兄弟二人,暑天攀河北昌黎碣石山。山脚有文字:神岳碣石,观海胜地,九帝登临。九帝中,曹操拜演义传奇所赐,最为黎民乐道。中华博大,碣石倍出,今人聪颖,不甘人后,辽宁绥中便说,魏武踏上的,是我们那儿的碣石。山东无棣则说,我们这儿的碣石,才有正宗阿瞒足迹。一时争执不休,各有定论。酒肆、旅舍、车行、当铺,亦纷纷用碣石冠名,与有荣焉。
两兄弟不计较孰真孰伪,只管浏览风光,兼忆儿时琐事,父母之恩。巉岩竦立,石阶无穷,游客寥寥,蓬蒿送香。偶见现代简体字迹,某甲到此一游,某乙永远爱你,虽不及孟德遗诗才高,倒也写得一笔不苟。人无分尊卑贵贱,皆存流芳久远之心。
归程口渴,松荫深处恰有一奇异老妪,银发素装,席地而坐,手边有布囊,囊中有矿泉。此水县城二元一瓶,老妪冰冻之,背上山,仍售二元,似不知别处景点加价之通例。欲多付些许银两,退回。二人好奇,问所居何处,不语,信手指山下。二人来时得知,山下有杏林村,家家置暖棚,户户养鲜花,供应大小城镇,宾馆别墅。花贱伤农,一盆茉莉,不比矿泉水贵几毛。
黄昏下山,进村,入小卖店,买零食果腹。店无人,柜无锁。少顷,一清秀男童现身,圆脸浅黑,笑颜天真,言称他可负责。
选中点心饮品,童却不知价格,而且管可乐不叫可乐,叫可口。话音甫落,人影飘失。
遥见村口老槐葳蕤,树冠青黑,山民若干,摇扇纳凉。童子仰首,向某人询问一二,飞速奔回。两兄弟交款,夸奖:这么快,一定是体育委员,一年级的?童子点头,自豪,旋即疑惑,小脑瓜运作检索,判断:你们认识我老师?二人大笑,仿佛猜中头彩。问童姓名,答:刘嘉源。
二人更乐,其中一人,名刘嘉陵,说:神了,跟我犯一个字。
另一人说:这下年轻多了,都是同辈人。
出小店,伫立窗前打尖,膝下忽然闪出炕桌一张,是小童由屋内搬来,供二人摆放食物。不及言谢,童已隐入翠绿草丛,惟有棕毛乡犬一条,卧于桌侧。饲其饼干,稳稳接过,喀喀嚼,声响如人。食毕,并不贪婪讨要,而是静看二人,目光憨直,不似城中宠物狡猾柔媚。
离别,寻来童父——小卖店主,郑重赞其子。身旁人插话,说店主不简单,系皇家后裔。
二人说,原来是高干子弟。
店主笑说不敢当,顶多是破落贵族。
童子雾霭中嬉戏,不知大人所谈何物。一身短巧夏衣,若灰若白,难辨新旧。渤海边那一夜原本很正常,正常的标志是热闹。没法不热闹,周五了,京津唐的人纷纷赶来度周末。两三个小时车程,下班出发,抵达时刚好看星光下的大海。此间凉爽,游客高兴,商家也高兴,备足了蔬果海鲜、沙滩用具,布置了射击、套圈、碰碰车、打鼹鼠等游戏,让大家吃个够,玩个够。临海一条街熙熙攘攘,街头小广场摩肩接踵。
怪异的是,十点钟前后,街上突然静下来,如织的人流稀了,细了,断流了。大喇叭倒是仍在广播治安部门的通告,不准燃放烟花爆竹,不准燃放孔明灯......但是,种种“不准”中,并没有一条是:十点以后,不准在街头逗留,消夏的人儿,你们都躲到哪里去了?
鳞次栉比的露天小酒馆空了许多,小伙计望着干干净净的桌面发呆,烧烤架上的炭火红得令人心疼。惟有一家大些的店面,仿佛施了魔法,得了特许,居然留住众多食客,杯觥交错地消费。看各位箸下,不过是些寻常的鱼虾蟹蚌、花生毛豆,不像额外多出几许风味,食客也不特别关注盘中餐,而是持续抬头,将目光锁定一台大屏幕电视机。看来,魔法是从这个盒子里放出来的。
新到一个客人,直愣愣发问:谁跟谁啊?几比几了?无人答,没心思答,顾不上答。新客知趣,径自绕到侧前方,仰脸,自言自语:原来是巴西跟荷兰,好家伙,巴西已经进了一个。
本届世界杯,轮到这一场,钢对铁,桑巴对风车,毛蟹爪兰对郁金香。按说,这些跟中国的牡丹仁丹、孔子饺子,八杆子打不着,渤海跟大西洋、印度洋又隔着千层波万重浪,但大家照样将心掏出来,热乎乎的,往那个遥远的赛场上放。中国足球丑闻不断,软蛋不断,连小组赛都出不了线,但并不妨害国人像司令官那样,豪情四溢,指点外军。民族主义用不上了,咱就国际主义。
面对这场四分之一决赛,众“司令”见解相当一致,都认为巴西赢定了。仅一个小姑娘,嫩声说,荷兰胜。众笑,问理由。答,巴西太傲,五星不够,还想六星,好像世界杯是他家开的。
众大笑,砰砰新启一溜儿啤酒,咕咚咚让泡沫漾出杯盏。泡沫尚未消散,形势急转直下,一比一,然后二比一,小姑娘料事如神,荷兰反败为胜,绕场欢庆。巴西人失魂落魄,泪洒绿茵,非洲绿,南非茵。
时过午夜,渤海这边,风平浪静,残月初升。谁的手机来短信了,提示声分外悦耳。刚刚为巴西败落伤心不已的某人,此时转忧为乐,让同伴传阅短信。那是一条戏谑段子——足协庄严宣告:用不了一千年,国足即能获世界杯冠军。
皇帝下圣旨,大多坐在龙椅上,下半身基本不动,心跳慢。他不同,他总是在跑动中发号施令,喘吁吁的,汗唧唧的,缺氧,但努力坚持。皇帝们评劳模,非他莫属。
别的皇帝拥有文武百官一大群,他只有两个大臣,机构最精简,配置最合理。爱卿甲、爱卿乙离得远远的,各据一端,争宠和内讧都不方便。
别的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,夜夜笙歌,纵欲无度。他只一个老婆,想再找,还得先离婚,想婚外恋,还得瞒着那口子。无疑,婚姻制度上,他又领了先。
跟别的皇帝相比,他的优点还有不少:不养太监,不炼仙丹,不搞终身制、世袭制,管自家男崽不叫太子叫儿子,管妻兄不叫国舅叫孩他舅。甚至他自己轻易都不用权,偶尔用一次,急匆匆的,仅仅九十分钟,为了工作需要,顶多再加半小时……
但他仍是皇帝,他金口玉牙,独断专行,吐口唾沫就是钉,小牌一举就“杀人”。犯到别的皇帝手里,即使插了“招子”,推到午门,尚有可能赦免;犯到他手里,千万不要心存侥幸,乖乖的,引颈受戮吧,玉皇大帝说情也不好使。
1955年夏天,有个年轻人领到一张毕业证书,上面写着:“学生沈XX,系江苏常熟人,现年十八岁,在本校铆接工专业二年期满,成绩及格,准予毕业,此证。华东第二五零技工学校校长陈直斋、副校长邹瑞源,公历1955年8月”。
这份证书上最让我感兴趣的,不是昔日常见的革命性装饰图案,而是技校前置的那个数字“二五零”。这是个什么学校?为什么叫“二五零”,估计当时尚未流行“二百五”这个戏谑的说法,否则有关方面一定会给它变一两个号的。我给一家报纸写稿,原定稿费“二百五”,后来就变成了二百六。
闲言少叙,接着说学校。经考证得知,华东第二五零技工学校,为今日上海航空工业学校之前身,是一所专门培养航空工业技术工人的教育部门。当时,航空工业是保密性非常强的领域,所以,学校采用了只有内部人才知底细的代号,外人从毕业证书上,根本看不出,这是一所为航空工业培养人才的机构。
刚刚从战争年代过来,不能不留一手。
战争那一方的心理还不平衡,眼睛还睁得很大。
战争的一个重要原则是,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
细一点说,知己知彼,却不让彼知道己,百战不殆。
尤其是,俺的家底还很薄,刚刚有了一点好东西,就更得藏着掖着,不让你发现。当然,不好的东西,落后的东西,也不愿让人知道。既藏宝,又藏拙,总之是藏字当头,代号风行。
那个时候,不但一些学校用代号,工厂、机关甚至商店,也有不少使用代号的。中国是不是全球使用代号最多的国家,我说不准。但说中国是代号最多的国度之一,大致不会误判。
代号是跟部队学的,部队是代号大王。部队用代号,部队首长用代号,部队医院和农场、牧场、被服厂也用代号。在中国,最著名的部队代号有三个,其特点是:尾数都带“一”。一个是“八三四一”,为中央警卫部队所用;另一个是“三零一”,为解放军总医院所用;还有一个是“一零一”,为林彪在四野打仗时所用。到了和平年代,林夫人和一些部下时不时的,仍然喊林彪一零一。这个代号不简单,“一”已经顶尖了,“一”里边,再冒出个“一”。
此外,有一个“二零三”,也很著名。这是小说兼电影《林海雪原》(京剧《智取威虎山》的前身)中,团参谋长少剑波的代号。从中可以推测,二零三的三,大约指的是这支部队的三号指挥员。
中国各地有无数代号单位,虽然知名度不大,但当地人民仍对其高看一眼。我早年所住的工厂独身宿舍对面,有一个“五四九”,门禁森严,轻易我都不敢往里看,担心给卫兵警惕的双眼增加负担。后来知道,那里不过是一个仓库,但还是心存敬畏,不敢跟卫兵眼睛对光。
代号是保护色,是障眼法,是播种机,播出神秘,播出待遇,播出资格。有资格享用代号的,不是军队就是军工,不是首长就是特务,总之是特殊之人。普通百姓当街一站,拍胸脯说我是零零六,众人大约也会害怕,却不是怕他威风-----是比零零七还早一号的高手,而是怕他抽疯。
代号与战争相关。战争之外,某些传统,某些权谋,也应是相关之物。证据一:孔夫子名言:“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。”证据二:某些高干特需供应场所。证据三,太多了,不赘言,读者诸君自会寻求。
今天不同了,卫星在天上盯着,信息在网上晒着,国门在四周敞着,商业之风在身边吹着,各类事物的重要性和敌我友的概念在不断调整,需要保密的对象和方式也在不断变换。航空工业的中专学校不再使用代号,甚至警觉如核工业、航天工业那样的机关、企业,也一改神秘作派,亮出了招牌。
当然,再公开,再透明,也有个限度,谁也不愿像傻小子那样,逢人便说,俺家的钱匣子在床底下藏着呢。
该保密的,还得保密。
只是,给单位加上代号的这种初级保密手段,已经不大灵验,坚持使用者,除了增加不便,似乎没有其他效果。
庚寅春日,大陆客一人,驾车独游琼岛南端。草木繁茂,山路蜿蜒,忽见槟榔树下,立一蓝牌,上书大字:“海防执勤终点”。客惊,减速,张望,无士兵身影,无拦路横杆,仅民居二三,小儿四五,于花丛中闪现。客且疑且行,渐渐发觉,自身进入之地,乃一边陲小村。
小村纤巧,幽静,门前堂上,有妇孺闲坐,壮汉亦闲坐,不下田干活。穿街而过,无一人用警惕目光扫描不速客。车拐弯,见大海,豁然开朗,刹闸,步行。此海纯蓝洁绿,清澄至极,仿佛刚由上苍造出。海之边不直不愣,婉转若新月。沙滩银白,尤似月色。赤足碾沙,吱吱作响。客醒悟:这便是传言中会唱歌的沙滩了。
“新月”不上天,不入云,单卧于青峰碧海之间,给人类发明的“美丽”二字当榜样。偏人类雄心壮志,另有安排,扯住“新月”两角,大动干戈,砍海防林带,盖别墅豪宅,让那皎洁月牙,生出刺目锯齿。惟有此处,月牙中段,尚无巨变,海风吹拂者,依然老树古堤,石屋渔船。客便认定自己侥幸,撞见真东西,原生态。
野藤左,铁锚右,遇男子二人,健硕,黝黑,经攀谈知是渔民。问何不下洋捕捞,渔民告知日间歇息,天黑作业,电灯放光,鱼儿欢畅。又问随船出游可否,吃一餐渔家乐如何?渔民粗豪,一概应允。谈及价格却踌躇,半晌憨笑说,你看着给吧。
客请渔民陪同,逛村中小菜场。渔民百姓不耕耘,米粮蔬果均由外地销来。菜场以东,是渔村要地,村委会,学习室,老年活动中心,一应俱全。甚至有一座龙王庙,与学习室一墙之隔,共享椰林荫凉。也对,都是务虚,精神层面,观念形态。
没有土地庙,亦无其他庙。
渔家靠海吃饭,有龙王爷关照,就不麻烦土地爷了。
此庙非古迹,亦非严格之庙。它以瓷砖当建材,贴红尘福字,挂世俗彩画,腊梅喜鹊,松柏仙鹤,花花绿绿,热热闹闹。正中龙王,亦笑眉笑眼,不摆架子。
一护庙老伯,穿过时军装,趋前迎客。客夸庙佳,老伯叹说,你来得还巧,过些时日,这里便是一片瓦砾。客诧异,陪者说,不但这里,全村统统扒掉。有开发商相中渔村,欲建海景楼群,诱大家离开海岸,异地造屋,每人可得若干平米,数万现金。
人越围越密,话越说越稠,同意搬迁者少,反对者多。大陆客如在梦中,满心希望渔村璧全,又恐耽搁渔民“现代化”,只能泛泛建言:拆也好,留也好,应须全村老少首肯,莫让一二干部,贪小利,坏大局。
龙王默处一侧,不参与意见。庙廊有楹联一付, 不工整, 不深奥——
龙门七爷显赫救良民;
五龙大王英灵保村庄。
斯大林是谁,无须多说,全世界的好人坏人都晓得他。于局长叫于再清,国家体育总局副局长。论级别,斯大林比于局长高出许多。论胆量,斯大林一生敢做敢为,杀人无数,抓人无数,批(判)人无数。但勇者千勇,必有一怯,某次大会,赫然如斯大林者,就“怯”了一回。
那次大会,有一项重要内容:给一个叫萧斯塔科维奇的人颁奖。萧斯塔科维奇(1906-1975),苏俄乃至世界最伟大的作曲家之一。但是,他再伟大,也伟大不过斯大林。此刻,斯大林就坐在台下,稍稍仰头,翘着那撮著名的胡须,微笑,期待,不怒自威。左右身后,是文武百官,以及其它能代表人民的人。
萧斯塔科维奇登台,发表获奖演说。他说,我所取得的成绩,应当归功于.....,这时,萧氏停顿了一下。全体在场的苏联人以为,接下来,他会说,应当归功于斯大林,归功于国家、归功于人民。当时的苏联人,不用现教,人人都会这样说。
我们这些不在场的中国人,虽然不说俄语、不喝伏特加,但是遇到类似场合,大致也会往相同的方向去想去说。因为,我们就是在相同的话语氛围中,呼吸,浸润,生长,久而不辨其味。我们反反复复,一遍又一遍,将成绩和荣誉,归功于党的伟大、路线的指引、领导的正确、国家的关怀。
可是,萧斯塔科维奇并不这样认为。他在停顿了一下之后,说出的竟是,他的成绩,归功于——他的母亲。刹那间,全场静了下来。可怜的、听惯了官话的、早被整得没了脾气的苏联人,面面相觑,不知所措,紧张,担忧,以为将有可怕的事情发生。要知道,未被“归功”于己的斯大林同志,他老人家恰恰就在现场啊。那时还没有电视,即使有,相信也不会出现斯大林的反应画面,出现也得掐掉,苏联老大哥在这方面应该很麻利。
奇怪的是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萧氏说也就说了,斯大林听也就听了,并没有跳起来,喊叫,批评,纠正,而是显得很不敏锐,很不“原则”,很不勇敢。
读到这里,各位一定意识到,我该拿谁去作对比了。没错,就是于局长。近日于局长在政协会上指责冬奥冠军周洋的举动,已使他迅速成为焦点人物。
周洋有句脱口而出的真心话:得金牌“会让我爸妈生活得更好”。这话感动了世界,却让于局长不爽,于是当众批评说:“感谢你爹你妈没问题,首先还是要感谢国家。要把国家放在前面,别光说完感谢父母就完了。”
于局长此言一出,舆论哗然。但我要说,于局长比斯大林勇敢,至少在这件事上,比斯大林敢于表达,敢于批评。
我无意说于局长像斯大林那样,是伟大的灯塔,人民的父亲(有时也说成儿子,瞧这辈分乱的),或是暴君、独裁者,专制狂。我只想说,我对于局长充满感激之情。
中国的小孩子写作文为什么虚情假意,大言不惭?中国的成年人为什么爱说假话、套话、场面话?中国的官员为何总爱拿国家和人民说事?于局长一句话,让我豁然开朗,多年的困惑迎风而解。
国家是什么?国家应为人民而设。“民为重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,这是两千多年前孟子的论述。据此,人民应该排在国家前面。现在都说以人为本,换言之,也可说是以人为先。周洋的父母是人民,于局长让周洋“把国家放在前面”,就不大对头了。
然而,另一种看法认为,人民虽重,却是由一个个“个体”构成,需要有人替国家代为组织,代为管理。个体人民的利益,随之也被泛化为整体人民的所谓“根本利益”。因此,国家至上,整体至上,人民的根本利益至上。这样一来,于局长所说的“把国家放在前面”,又巧妙地获得了某种正确性、神圣性。这还不算完,因为这些“至上”之上,还有一个“上”,那就是我们每天都要看在眼里、挂在嘴上、想在心中的领导。由于领导被认为代表着国家、全局和人民的根本利益,因此说到底,只有四个字:领导至上。
顺着于局长的话题往下推导,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,却早已整装完毕,呼之欲出,那就是:要把领导放在前面,不但放在人民前面,而且放在国家前面。由此,“民为重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,次序就被完全颠倒。颠倒就颠倒,千百年来,孟子虽被尊为亚圣,却没谁真正拿他的这句话当真。
国家,人民,根本利益,按说都是好东西。可事实上,却常常被当成挡箭牌、糖精水、魔术棒。多少年了,个体的人民发现,他们常常被人以国家和人民的名义,加以欺骗、压制、盘剥。大家都不是傻子和愣头青,出于种种考虑,还是不说破为好。于是,假话盛行,空话泛滥,言不及义,一起忽悠。
突然间,一个十八九岁的毛头丫头,冒冒失失,说了一句大实话,媒体广为传播,民众大叫其好,于局长却激流涌进,挺身而出,匡正“时弊”。所以我说,他比斯大林勇敢。周洋小丫头呢,毕竟是中国人,因此比萧斯塔科维奇听劝,领导一发话,很快就改口了。
倘若萧氏灵魂不死,附在周洋身上,她会不会反问局长一句:我为国家增了光,你为何不让国家感谢我?
岁寒时节,万千东北老人,借着铁翅膀,飞到海南岛过冬。
关外年尾,冰雪世界,一片白,人们呵出的汽也白,阳台上的冻饺子也白。转眼间,就被青翠所取代,霜枝换绿叶,冰河换碧海,口罩换遮阳帽,血管舒张,气管通畅,心房舒坦。
椰子树下行走,常闻乡音,搭讪片刻,生人成友人,相约一同购物,游览,晨练。收了太极,舞了长剑,总要议一番正史野史,国事家事,哪个卖场的杨桃便宜,哪个省的贪官狡猾,国际旅游岛如何“国际”,琼崖游击队怎样游击,争相发言,比在单位开会踊跃十倍,比在家乡街头主动十分。先前莫说路人,就是邻居也难交往。一过琼州海峡,变了一个样,管他来自沈阳还是哈尔滨,几天就能结成亲密同盟。彼此都是退休之人,都姓“候”,候鸟的“候”,候来一年第二春的“候”。
春节临近,小“候鸟”扑楞扑愣,飞来看老“候鸟”。岛上千啼百啭,热闹非凡。春联照贴,年货照买。东北特产店四处可寻,酸菜松蘑,大酱宽粉,应有尽有,纷纷帮着你,乐将他乡认故乡。更添了文昌鸡、马鲛鱼、东山羊,办一桌南北水陆十锦百味天涯海角年夜饭。
饭后观春晚,视频与松江一致。午夜燃鞭炮,分贝和辽东相同。奇妙的是,鞭炮停歇,却起了蛙鸣,呱呱不绝于耳。东北人欢笑,不对呀,应该是北风那个吹,雪花那个飘啊,这是过年呢,还是过夏?
当初老祖宗,很可能是北方藉的老祖宗,做出决定,把“年”设在冬季,千载万载,谁也不去更改。土“年”在冬季,洋“年”也在冬季,圣诞老人只好套上棉袄,乘了爬犁,在皑皑雪原奔跑。跑到现代,即使被人请到海口三亚,伫立酒店迎宾,也没见他老人家穿T恤衫。海南人大度,不计较北方过年的色彩观、氛围观。时兴的事,好玩的事,拿过来一起玩。没有真雪,弄一堆塑料雪也不赖。
雪归雪,玩归玩,岛上仍有自己主打的节庆习俗。而且热带雨林不休息,尖峰岭南渡江不放假,天地人一片热心肠,让“候鸟”溶进来,过一个绿意盎然的新鲜年。
既如此,便不愿闷在室内,而是扶老携幼,成群结队,去黎乡苗寨,万绿园蜈支洲。不时遇京人、沪人、湘人......有些业已相识,亲密同盟新成员,便亲亲热热,拱手拜年。大家统统“候鸟”, 统统“北方”——在海南老乡眼中,其他中国人,皆为“北方人”。
各路“北方人”,寻常百姓,崭新群落,来了海南,爱了海南,租房,买房,鹿回头,人回头,岁岁回头。
凤凰竹下,一位老“候鸟”发感慨:这个鹿回头,可是不简单,过去,只有江青那样的人物,才有资格来过冬。
小“候鸟”忙着照相摆造型,漫不经心问一句:谁是江青?半月前拥别时,彼此都不说破,但都意识到了是在诀别,老少二人紧紧抱在一起,久久不愿松开。我实在忍不住,泪流满面,极力不让老人看见。
离开后,心中有一个强烈愿望,尽快写一篇文章,让范老读到。
元旦献给了范老,献给了与范老在一起的难忘岁月。
范老家订有《沈阳日报》,我将题为《拥抱范老》的稿子,第一时间传给沈报副刊。
感谢有关领导和编辑同仁,1月7日,沈报副刊头题发表了这篇文章。
范老读到了,并跟我通了电话。
范老又像当年一样,跟我讨论文章了。
范老的病已经很重,吃力地说,他并没有我写的那么好。
范老更加吃力地说,他很高兴,“拥抱”两字,用得好。
回京后,将稿子又投给一些媒体。原谅我的一稿多投,我想让更多的读者知道,世上有这么一位可亲可敬的好老头。
1月10日,《本溪日报》发表了这篇文章。
明天,16日,《新民晚报》将发表这篇文章。
后天,17日,《重庆晚报》将发表这篇文章。
......
真诚感谢这些媒体的编辑朋友,替我,也替做了一辈子编辑工作的范老。
永远怀念范老。
以下,是我昨天贴在博客上的这篇文章——
抱着鲜花去看老主编范程。鲜花包着红色礼品纸,在雪地里很耀眼。多年未在家乡过冬,恰好赶上沈阳多雪,三五天一场,低温零下三十度。脚下白雪嘎嘎响,头顶呼呼冒白汽,奇异的“热火朝天”。进了范老家,眼镜蒙雾,鞋上雪不化,想出一个题目:《又见故乡雪》。
范老微笑,一如以往那样智慧。我马上觉得,自己这个题太酸,范老未必认可。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,我大学毕业,分配到辽宁作家协会。四十年代的北平大学生范主编多次跟我谈文章,帮助我,指点我,将我的稿件连连发在刊物头题。范老对我好,对别的青年也好,发现、扶植了一茬又一茬作家。
我调京工作后,范老离休。这份师谊并不断,每年岁尾,总能接到老人的贺卡,不光是恭贺新禧的现成图文,更有一丝不苟的亲笔信。电子时代,谁还用笔写信?范老写。信上仍然谈文章,仍然鼓励、鞭策,字迹古朴,不太连笔,跟他当年写在无数稿签上的一样端庄。我的做法是打电话,隔山隔水给老人拜年,听他亲切的陕音,被东北五谷杂粮勾兑了的陕西富平口音。
今年改一改,我要给范老贺卡,我要把贺卡亲手送到家。我新出一本书,算是贺卡,包着红纸的鲜花是贺卡,我这个晚辈本身,也是贺卡。
八十三岁的范老患病,刚刚出院,不听劝,坚持下床,拄杖迎客。手背上,几颗寿斑,一块青痕,输液痕。手掌还有力,握住“贺卡”不放。我说我刚进来,手凉,那也不放。
范老老伴田姨把花挪近。我说,是香水百合。
包装打开,糟糕,花瓣发乌,花香杳然,寒风里呆得久,雪花冻蔫了鲜花。
但是我们还有花,岁月给了我们很多花,心灵记忆,嗅觉记忆,都在身上带着。田姨说,她在老新华社大楼上过班。我说,我妈也在那儿上过班,小时候我去吃饭,职工食堂最突出的,是笼屉味。老新华社北面是卷烟厂,天空总飘着甜甜的煮枣味,是工人在蒸烟丝。东面,越过一片片屋顶和树冠,进大帅府,进作协,幽幽有酒香,曲香,酱香,老白干香。编辑工余小酌,范主编也被“拉下水”,抿一两口,点上烟,绷脸讲一段文坛笑料。范老仁厚,随和,脸绷得一点不“专业”。烟灰缸也不专业,由一只罐头盒代替。打领带也不专业,索性永远穿中山装,兜里永远揣三样宝:钢笔、花镜、稿件。
范老一辈子编稿,把刊物当亲儿女疼,早早白了头。五十来岁,众人就称他范老,半是尊崇,半是亲昵。主编任上,《鸭绿江》进入鼎盛期,发行几十万、上百万,墨香远播。他写过许多作品,中篇小说《佟世清》最出色,被中央电台选去广播。若不是全身心投入编刊,会写得更多。我在省外、国外遇到不少作家和业余作者,都受过他的恩泽,说他是好老头。
“喝茶,” 老头断断续续,低声说,“不能,跟你抽烟,喝酒了。”
我心里难受,嘴上说,见到范老,喝一口水也像喝酒,吸一口气也像吸烟,照样兴奋,产生快乐的“多巴胺”。
我们回忆往昔,不说病情,不说药物,美好的事太多,顾不上说。范老家的窗户耐看,北窗结了雪白的霜花,南窗是阳光和蓝天,蓝色的花,金色的花。
告别了。老人执意从椅上起来,站稳,缓缓张开双臂,我们就拥抱在一起。范老无言,我无言。我是第一次拥抱范老,范老的前胸温暖,范老的后背瘦削,真想加一把力,把我们抱回到从前。
笔会晚宴,雅士酒酣,才女耳热,赞玉溪,颂傣乡,
掌声如雷,欢声如雨,暴雨,打在悬空铁皮上的暴雨。
首长行至中心,遭遇众人簇拥,希望与其握手之手如林。
首长沉吟,慈祥解答,言词娓娓,情义深深,举其要者有:
首长指示,无一句错谬,亦无一句管用,若从街头小贩、
首长是人不是神,憋不住,也笑,亲自笑,换来与民同乐,
首长原本好身材,只是让黑外套弄得臃肿无腰条,
假首长真名弓超,北京书法家,写得一手好字。白日里参观,
晚间扮首长,便要设法弥补。黑外套借自本文作者,